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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我带儿子到农村小住,嫂子说没啥招待你们,咱烙煎饼吧。又补充说新麦过夏天出了汗,打糊子烙煎饼香。麦子也出汗吗?我听了觉得很人性,也有诗意。儿子自告奋勇帮嫂子烧火,他往灶膛里塞着麦穰,嫂子用勺子舀了糊子,倒在鏊子上,操起竹片一点点地推进,毫无阻碍和滞涩。我有些走神,想到了冰面上的舞蹈。
一张烙好的煎饼,被从滚烫的鏊子上小心的揭下,圆圆的,黄灿灿,脆生生的,冒着热气儿,保持着麦子的肤色,恰好覆盖了高粱秸扎的锅拍。横叠两折,竖叠三折,落花缤纷,清音响亮,像一本纯粮质地的册页,与土地和汗水有关。吃时随手攥成卷,俗称煎饼卷子。
我读高中时,有一段时间住校,我们十七八个人挤在靠校门口的一间大平房里。我的上铺,还有其他一些同学,他们都来自农村,不像我们这些所谓城里学生个个星期甚至天天回家,他们大约半个月回家一次,主要是为了背些煎饼和咸菜,以备半月之炊。到了下一个半月,他们又得踏上回家的路。他们蹬着沾满泥土的“大金鹿”,出校门过铁道,沿着柏油路一直前行,忽然拐向了一条黄土路,它通往某个村庄。在村口远远地望见一缕炊烟,像柔若无骨的云朵飘渺上升,来到两扇门前推门进去,狗蹦跳摇尾嗅着裤脚亲昵。院子一侧炊烟袅袅,正是那一缕,母亲或嫂子坐在黄泥灶前烙着煎饼,麦穰激发的火苗辉映着她们黝黑健康的脸庞,密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花朵竞相绽放。她们仿佛掐指算准了他们今天要回家,天不亮就去村头排队推磨磨糊子,然后坐下一直烙到了现在。
他们一日三顿地取出煎饼攥成卷子,就着罐头瓶里的咸菜或酱豆儿吃,专注而满足。除了放假,一年中他们像约好似的总有一连几天不来上课,这时麦子已经熟透了。几天后,他们突然来了,人变得又黑又瘦,像脱胎换骨了,同时背来了煎饼和咸菜,破例有几个咸鸭蛋。他们像往常一样嚼着煎饼卷,我们闻到了崭新而芬芳的麦香味儿,甜丝丝、清凉凉、香喷喷的,像空气弥漫在屋内,让我们陶醉和向往。那是麦子掀开盖头释放出的成熟与喜悦的气息,而他们是请假回家帮助抢收麦子了,这是暂时将根扎在泥土里的他们一年中除了学习外的一件大事。现在想想,能够亲手掀开麦子的盖头,吃上今年的第一张新麦煎饼,他们是多么幸福而充实的一些人呀!
但凡背过煎饼的人,谁又能忘记那条通向家的黄土路,忘记那缕笔直上升的炊烟,忘记像磁铁一样吸引他们脚步的新麦气息呢?许多农村孩子的人生,都是这么一趟趟地往返“背”出来的,因此他们一生都有着不解的“煎饼情结。”他们就像将烧红的鏊子背到了身上,这激励他们挺直腰杆做人,奋发努力,不敢松劲。当他们有一天将根从泥土里用力拔出时,他们首先感恩的是煎饼,和煎饼一样喂大他们的父母,这些都是他们不能也不敢忘记的根本与源头。
煎饼是民间和老百姓知人论世嬉笑怒骂的真实寄托,是他们丰富人生的精彩浓缩。可以说,一张煎饼包容了大千人生和世态冷暖。过去有钱有势的人斥砸坷垃的农民为“吃煎饼卷的”,在他们眼中这是吃划分的阶级,大概是因为煎饼卷子上不得台面,被他们瞧不上眼,其实所有粮食,不管细粮还是粗粮,它们只有一个上游,————那就是劳动,到了下游就被划给了不同的胃口。比如对某些不可一世、妄自尊大的人,说“不知道自己能啃几张煎饼卷子。”谁能吃多少自己有数,自己的肚子说了算,你的眼睛只会高高仰视了,看不到了底层的煎饼,能啃几张煎饼卷子当然就没数了。又如,某珠光宝气穿扮入时的新贵妇在大街上嗲声嗲气地叫着狗的名字,像是在叫着人,一个老人听到了,撇撇嘴撂下一句“扔下煎饼卷子才几天。”这是在讥讽她一得意就像丢了姓似的忘了本,不是一个人格和精神健全的人了。煎饼卷子在这些场合是一个符号,是胎记,也是标尺,量得出一个人的高下优劣,看看他(她)是否有自知之明,忘本了没有,丢没丢掉某些像麦子一样的人的品质和原则。
儿子投入地烧火,俯身鼓起肋帮子吹火,火光映红了他有些晒黑的脸蛋儿,汗水带着灰淌了下来。煎饼烙好了,不等叠起,他捧起一张从一角豪放地下口,边夸张地咂巴嘴边迭声喊香,嫂子跟他打趣问是煎饼香还是面包香?他坦率地说煎饼香。儿子是幸运的,他不用像父辈一样将煎饼背来背去了。我真地希望他不要忘了这一幕,永远记住煎饼,那么他就挽留住了做人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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