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这是古人的文学评论，可以用它来
比喻那些嵌满名言智语的书。这样的书才脍炙人口。
　　鲁迅的作品，就是嵌满名言的书。他说“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
化”、“轿夫如果对坐轿的人不含笑，中国也早已不是现在的中国了”、“
世界有权门，就一定有恶势力”……尼采自称他的作品是“高山空气”，他
说“打倒偶像非常接近我的工作”。他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就是一本嵌
满名言的书。我常常闭目凝思这样的句子：“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民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
形”，这是老子的话，是震撼人心的名言。读什么样的书才算享受？书中充
满智慧的情思，他们的睿智时时闪烁着光芒。鲁迅像战士，林语堂像隐士，
林语堂书中的睿智语言俯拾即是：“动物都有一个叫肚子的无底洞，这无底
洞曾影响了我们整个的文明”、“中国艺术的冲动，发源于山水；西方艺术
的冲动，发源于女人”、“中国人应该明白，倘令道德感化真能有何裨益，
中国今天应早已成为天使圣洁的乐园了”、“一国的学者赓续讨论仁义达二
千五百年之久，自难免重复”、“先礼后礼，必为奴隶。”这样的语言，给
人极大的兴味。
　　还有整本书可称之为名言的。《老子》是这样的书，可以尽你读，读一
生都可以，随便从书里摘出一句，都可以称之为名言。明代是个名利最热的
时代，诞生了一本《菜根谭》，这本书传到日本再传回来，身价倍增。这也
是一本“名言集”，作者是无名之辈，我想其人一定是当年一位“大隐隐于
市”的人。不只是圣人能创造名言，闲人雅人也能创造名言。清代有“文字
狱”，但不妨有文人雅士。有一本书叫《幽梦影》，雅趣非凡，万事万物皆
有情思，风雅胸襟无人可比。在一个名利、官利炙手可热的时代，却能诞生
这样一本书，真是快事。这本书也堪称是一本语录体“名言集”。
　　名言嵌在书中，自己摘取的最好，通过别人的手摘不那么光艳。名言不
是说教，不是教育人的大话，不是圣人腔，不是皇帝教育臣子，不是上级教
育下级，名言道出了普通人想说的话，而且饶有韵味。名言到了这些人的手
里立刻变俗，把活鱼摔死卖。名人不等于名言，名言的范围不能局限在名人
，不能局限在圣人，更不能局限在名官。如果名言只局限在这样的一个范围
，就没有几句名言了。读者从嵌满名言的书中获得名言，才是最佳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