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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按字面的意思,东坡即村东山坡,西湖即城西之湖。可村东山坡一经苏轼耕种,这“东坡”便成了中国一代文豪的名号;城西之湖一经苏轼歌咏疏浚,这西湖便成了中国一历史名城之眉目。西湖之有东坡,如人之有灵魂,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有灵魂则有生命,有眉目则有灵气。这就是文化魅力所在。
虽说“天下西湖三十六”,可最受人推崇的还要数杭州西湖,杭州西湖不仅美丽而且还透着一股灵气。至于在文学上为一方山水塑造一种形象,为世人所公认,并能传之千古的,恐怕至今还要数苏东坡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两句。苏轼把西湖比喻成一个美丽与才气集于一身的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确有独到的观察。
去年四月中旬,偶然的机会我到西湖逛了一圈,走在苏堤上,用心端详西湖那动人的姿容,细细品味苏轼的那两句词,便可想像出西湖的容貌和性格来。抬头北望,白堤逶迤飘逸,与苏堤南北相通,为览胜之长廊,成聚景之中轴。双堤三岛,多罨画之楼台;印月流霞,复藏诗于烟雨;碧柳绛桃,尺展幽野逸闲之趣。湖山佳景,使人犹处人间天堂。苏东坡一生两次赴任杭州,第一次是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六月任杭州通判,时36岁,在“风景古今奇”的杭州度过三年。在杭州位上,苏氏所处环境及当时的心境,还是比较惬意的,他的诗词文章多是描写美好湖山及四时风物之作。苏东坡一到杭州,就被西湖美景所吸引,在《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一文中写到:“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在?故乡无此好湖山”,“西湖三面环山,中涵绿水,松柳青嶂,草满平堤。泛舟湖中,柳岸花汀,参差掩映。已而峰衔翠霭,月印波心,画舫徐牵,菱歌晚渡,游人俨在画图中也。”不足七十字的一段文字,把西湖自然景物勾画得惟妙惟肖,那观察之细微,体会之深入,描绘之精确,文字之精炼,在描写风景的散文中实为少见。对一处自然景观,用文字塑造出生动鲜明的形象来,在文学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往往不是过分刻画,就是失之抽象,难怪中国历代文人游西湖写西湖的不少,但都很少有像苏轼对西湖概括的这般生动而形象。看来,古往今来只有苏轼读懂了西湖这片山水。
在苏轼眼中,西湖无时不美,无处不美:“西湖春景,霁晓最宜,柳带朝烟,桃含宿雨,芳草沿堤,与湖流映碧,更见渔舟来往,今人疑武陵源。”西湖春景,宛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西湖夏月,观荷最宜,清香徐细,傍花浅酌,如对美人倩笑矣欠话也”,西湖的夏景,旖旎多情,爽人心神。“西湖观月,秋爽最宜,烟波镜净,上云色淡。渔灯依岸,山树霏微,万籁俱寂,景色清奇”,秋月下的西湖,迷蒙淡远,充满诗情。“西湖赏雪,初霁最宜,或登天竺高顶及南北两峰,俯瞰城里,远眺海岛,则大地山河,银溶汞结,而予以藐然米,凌厉刚风,恍欲羽化。况则放舟湖中,周览四山,若秋涛耸涌,璀璨乘飙,而玉树琪花,丽然夺目”。雪后西湖,寂寥空旷,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那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更使西湖名重天下,西湖由此称为“西子湖”。
山水怎么看,恐怕各人各有心胸,个人各有意味,但诗词文章既能反映出山水的真实美,又要创造出崇高的意境,赋予这片山水以灵气,非一般文人所能做到。苏轼不是一般的反复品赏,而是多角度、多方面发现发掘西湖的美。无论你何时去西湖,无论在西湖走到什么地方,那粼粼波动的倒影,常常都会引起你的遐思。
苏轼第二次到杭州赴任是在哲宗元四年(公元1089年),此时的他已54岁,仕途受挫,几度转折,百感交集,十五年的沧桑往事,人世间的盛衰离合,并入笔端:“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初次通判杭州,雨中醉酒观湖的情景,苏东坡浮现眼前:“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同是雨中醉酒观湖,诗人笔下的情与景则别有天地。正如胡寅在其《酒边词序》中所说:“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婉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
苏东坡写诗词文章是高手,可他治理西湖也是大手笔。苏轼再任杭州知州,15年不见,西湖已淤塞过半,于是广泛听取百姓意见,上疏朝廷治理西湖:“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使杭州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他治理西湖理由比喻得太确切了。其实湖就是一个城市的眉目。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把湖中淤泥全都运到湖边,费时费力,事倍功半。于是他就决定堆淤泥于湖中为长堤。今天看来,苏堤虽为人作,宛自天成,有浑然天成之感,堪称苏轼一大杰作。据说“东坡肉”也是那个时候发明的,百姓感谢他给他送去猪肉,他叫人切成方块,焖煮成色香味俱佳的酥肉,分送给疏浚西湖的民工。民工则称之为“东坡肉”。二年后,也就是元六年,苏轼又被召还朝。一首《八声甘州》:“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既隐含了苏东坡无限感慨苍凉之意、死生离别之悲,更虑及入朝从政之堪危,真所谓在“天风海涛之曲”中,表现出“幽咽怨断之音”。下半阕“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三句,写记忆中难忘的西湖美景,更体现了苏轼对西湖的留恋之情。
记得在一本书中看到,莫奈到伦敦把雾画成紫红色,伦敦人始而愤怒,继而吃惊地发现莫奈是对的,伦敦的雾的确是紫红色的,当年伦敦人为了谋生而匆匆走过街头时,哪有闲心去仔细观察街头雾的颜色。于是伦敦人称他为“伦敦雾的创造者”。是否我们同样可以称苏东坡也是“西湖美的创造者”呢?没有苏东坡谁能发现西湖的美?说不定西湖早已淤成了平地呢。
杭州之胜,尤在人文。唐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五十一岁的白居易为避牛李党争,自求外任杭州刺史,写了很多湖光山色的诗。其中《杭州春望》中:“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一句,不仅写出了春日白堤烟柳葱菁,露草芊绵的迷人景色,同时,“草绿裙腰”宛若看到妩媚秀丽的西子的倩影,更加感到苏轼比喻的确切、生动。杭州风景秀丽,人物风流,给白居易留下美好的记忆:“君是旅人犹苦忆,我为刺史更难忘。境牵吟咏真诗国,兴入笙歌好醉乡。为念旧游终一去,扁舟直拟到沧浪”。直到开成三年(公元838年),六十七岁的他还写了三首《忆江南》,而“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宋代更是俊彦翩来,高贤流寓,各陈珠玉。范仲淹贤守留美名;柳永《望海潮》咏杭州最负盛名;陆放翁听雨深巷;林和靖放鹤孤亭;李清照词风跌宕,婉约生悲;周邦彦“离恨归去”,思“渔村水驿”,情有独钟;姜夔客居杭州,家国之愁,“忝离之悲”,尽在词中;杨万里颂西湖名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竟千古传诵。晚明张岱入山著书,《西湖寻梦》。梁祝化蝶,雷峰传说,成百姓传奇佳话。
应该说,西湖的美和灵气与历代文人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没有文人的描写歌咏,西湖是不会受人如此推崇的。正是:江天湖海,山川秀美,需文脉续延,方为天地英华所钟毓;市井繁荣,人居旺发,经文化涵养,方秉精致和谐之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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