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王润斋书记身边工作多年,曾经动过为他写传的念头,可考虑再三,只能忍痛割舍。这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著书立说,也不是害怕触及了某些敏感内容惹来是非,而是觉得自己缺乏为其立传的学养与境界。
王润斋同志在枣庄担任市委书记超过十年,论官职不算太高,也就是相当于古时候的知府吧。可是,他的行迹,是值得立传的,因为,他赶上了两个特殊的时期:共和国历史上最荒谬与最开明的时期。在这个重要的转折点上,王润斋的个人作为植入了历史,时代的年轮里有着王润斋的身影。美国历史学家悉尼·胡克认为,英雄人物分为两种:一是创造历史的英雄,如林肯;一是历史创造的英雄,如邱吉尔。前者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创造历史,改变社会风貌;后者出现在历史进程之中,以自己的力量拨正偏离的历史航向。创造历史的英雄如果不出现,历史绝不是这个样子,历史创造的英雄如果不出现,会出现类似于这样的人物被社会舞台接纳。王润斋同志不是改变历史的人,但是,他的行政风格,却为新时期的枣庄奠立了基石。这样的人,应该有人为他立传。正因为如此,我想为他立传,却连连却步。为什么呢?第一,为重要人物立传的人,或者是传记作家,或者是史学家,或者是作家,起码是一位资深记者,而我不是。第二,为一位公众人物写传记,不能只写他自己,必须写他的人生舞台。王润斋1971年8月来枣庄担任市委副书记,实际上是在主持市委的全面工作。从1971年至1983年这十二年当中,中国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变故。虽然枣庄地盘不大,当时却是国家的重要煤炭基地,这里的治与乱,牵动着国家的经济的命脉。如何透视这一时段的历史风云,我缺乏现代政治学的理论修养,对一些基本事实,也缺乏细致研究。仅仅有一个轮廓性的概念,对历史风云只有某种粗略意会,是不能随意写史的。第三,历史事实与历史文本之间,是有区别的,同样的历史事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哪些事情为个人因素促成,哪些事情属于个人无能为力,哪些事情为独立现象,哪些事情与另外一件事情是因果关系,不仅要用学问家的眼光来分辨、考证,用哲学家的大脑来思考,在当下,必须用史学家的长镜头进行远望。如果仅凭感情冲动,仓促动笔,写出来的文字既对不起传主,也愧对历史。出于这样的担心,我只能压抑一次次冲动,提醒自己不可贸然造次。
尽管如此,我始终没有放下这个心事。可以说,渴望有人写出王润斋评传,是我这些年无法摆脱的心结。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盼着有人以自己的境界与良知、学养与耐性,记下王润斋书记在风雨如晦的文革时期开辟人间正道的智慧与胆略,记下他在别人释放激情时牢牢把握分寸的定力,记下他以战略家的胸怀为枣庄的未来奠基的远见卓识。
我的盼望没有落空,原枣庄市市委秘书长、王润斋同志的亲密合作者李庆鸿,不顾年迈体衰,奔走于济南、枣庄两地之间,多次谋划,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枣庄资深作家李向春,李向春先生担起了这个重任!
向春先生原先是枣庄矿务局朱子埠煤矿的掘进工人,1975年,他出版了长篇小说《煤城怒火》,成为全国知名作家。那个时候,正是极左路线统治文学艺术最严酷的年月,向春先生能够远离当时的意识形态,安心经营艺术,足见他的境界与品格。由他来为王润斋同志立传,我们信得过。
意大利思想家克罗齐说过一句既精彩又刻薄的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说这句话精彩,因为他道出了史学家在书写历史文本时,难免把自己的意识灌注其间,自觉不自觉地对历史作出当代人的解释;说这句话刻薄,因为他说破了历史书写摆脱不了为现实服务的宿命,揭示了所谓客观书写的欺骗性。王润斋同志来枣庄工作,距今不过36年,离开枣庄距今24年。如果是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时代,二、三十年的时间,人的观念可能没有太大改变。可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的这段时间,人们的价值观念、认识水平、境界视野,比起以往几百年的变化都大。更重要的,这段时间,许多历史事实被遗忘、历史真相遭篡改,许多激动人心的事件,在当事人健在的情况下,已经被解读得面目全非,容易顺从大流的人,包括读书人,习惯把伪造的历史照单全收。许多为公众人物写传记的“作家”,常常被这股混浊的激流裹挟而下,成为谎言的传播者。
读了李向春的《新时期枣庄的奠基人王润斋》这部书稿,我打消了他可能蹈入别人覆辙的顾虑,发现这个文本有许多特殊之处———
首先,李向春用那个时代的语言化石,砌成了一座特殊年代的人物群雕。传统的汉语言,口头语和书面语是分开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提倡“我手写我口”,主张书面语和口语合一,于是汉语言出现了文言、口语之外的第三种语言————书面白话。这“书面白话”自出现之日起,就带有明显的时代风格,致使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特殊话语。“文革”时期的话语,激昂中有盲目,套话里带真情,是中国语言史上的奇观。如今,虽然文革思维没有完全绝迹,但文革语风已经旧踪难觅。今天,要想描述文革时期的政治氛围,当下的话语只能从学理层面进行透视与分析,却没有能力再现。向春先生在“再现”王润斋同志1971—1976年那段艰苦岁月时,用的是地道的文革话语。如今,能够记住这些话语的人,已是凤毛麟角。在保存某种语言现象的意义上,这部书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其次,作者一改小说家用意象说话的行文风格,用平实的通讯报道语言,客观陈述基本事实,为枣庄的地方史撰写留下了原始资料。向春同志创作《煤城怒火》,虽然是在三十年前,但是至今仍有读者。究其原因,是这部小说与当时的政治风尚保持了一定距离,作家用艺术说话。今天,宝刀不老的向春,处理王润斋在枣庄的素材时,完全可以集叙述、描写、抒情、议论于一体,极尽渲染之能事,写出一部文学性很强的传记作品。可是,这一次,向春收敛了自己的才情,以史家的身份,向正史靠拢,交给我们的是一部原生态的信史。这部传记,行文也许失之平面,但是其史料价值却经得起时间检验。
第三,整部书稿,以王润斋同志本人在枣庄的行迹为主线,是实实在在的人物速写,没有成为主流政治史的注脚。王润斋是一位完全彻底的“官方人士”,李向春也属于体制内作家,他们都生存在主流话语之内。这样的作家写这样的公众人物,难免把一部个人的传记写成主流历史的注脚。如果写成那样的文本,对于关注共和国历史的人,他们不会重视(连省委书记、大军区司令员都难以计数,何况一位市委书记呢?),想了解王润斋同志本人的读者,也不会重视(他们读王润斋传,不是为了重温共和国的重大历史事件,而是要亲近这位有血有肉的人)。向春先生在保证不与正史相悖的前提下,把笔墨集中在传主身上,完成了王润斋这个具体人物的塑造。
本人在王润斋同志刚来枣庄时,就与这位既原则又智慧的书记打过直接或间接的交道,到他身边工作,却是在1977年秋后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改革开放正要酝酿和启动,各种思想、各种探索如春潮涌动,既喜人又忧人,在满眼都是希望、周围都有失误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地级市的领导人,他清醒地知道,不计后果的探索,有了经验,他理所当然收获成果,出现失误,也没有人追究。可是,这时候的猛闯,只能以文章的形式进行自由讨论,如果付诸实施,只要出错,买单的还是枣庄的老百姓。所以,在那些充满未知的特殊历史时段,我见证了王书记的大刀阔斧和小心翼翼,见证了一个领导人为了人民利益而举棋不定的日日夜夜。
雁过长天,影澄潭底。王润斋同志把自己最宝贵的年华,奉献给了枣庄的建设事业。而今,向春先生以这部充满真情的文字,向这位老书记致意。我作为王书记的部下和向春先生的朋友,写下这篇稚拙的序言。为的是呼吁后来的有识之士,在向春先生这部书稿的基础上,继续解读王润斋同志,让王润斋身上折射出来的时代光影,成为我们做人的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