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枣庄日报〉榴 园〉2007年10月6日

·小小说·放风筝的人

○罗来玉

  梁老汉“哗”地一声刚拉开门闩,脊背就像被钉子扎了一下,猛然僵住了。

  “老东西,难道今天还能去吗?”

  老伴手里拿着勺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骂道。

  老汉听到了,仅仅那么一顿,就径直开门而去了。气得老伴把勺子摔得铮响,嘟嘟囔囔地骂了一阵:“不干正事的家伙,收了这一屋子鞋子,不帮忙修补,偏弄那些不管饥饱的玩意,瞎捣腾,瞎捣腾去吧!”老伴最后这几句骂声显然已落在了梁老汉的屁股后面,没起到什么作用。

  梁老汉一辈子沉默寡言,工作时,就知道埋头搞他的桥梁设计,不热酒场,也不近牌局,很难听到他高谈建议和想法。城镇里村庄旁一座座桥梁建好,他的白发也被时间一层层侵蚀,体力也渐渐弱了。闲下来的日子,梁老汉才真正体会到从早起到晚睡每个日子的无声和寂寞,他感觉这日子黑白轮番,正似滚动的车轮,在一刻不停地把他推向哪里————老汉明白这些,老汉只是默不作声。

  老伴在修鞋铺里,一天到晚地忙。她想让老汉坐下来当个帮手,可老汉总是坐不住,抽空子就去裱糊风筝。什么“雄鹰”、“游鱼”、“飞燕”、“三国人物”他都喜欢。不论是人物还是动物,个个精工细作,形象栩栩如生。老汉每制作好一个新形象,就高高举过头顶,来回在屋子里端详几圈。满意时,不分天气好坏,一定要牵到广场上试飞。昨晚,他制作的那条“游鱼”,形状和颜色都令他非常满意。他反复欣赏了一番后,竟备好酒菜,自我陶醉起来。他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头慢慢扬起,眼睛向远方细眯着,一脸运筹帷幄的样子。他似有把握地等待着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相信那才是生命,是新一天希望的开始。他有时候甚至又有些怨恨太阳,如果她不转得那样快,日夜倒换得那么频繁,如果太阳从升到落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运转周期放慢些放长些,他也不会老得那样快,他设计的桥梁也会更多更好。他的风筝也会飞得更高。不会像现在的样子,每天只能飞到一定的高度,第二天放飞还要从起点开始。想到这里,老汉轻轻地叹了一声!

  夜里,雨一刻没停。到早晨,树木房舍都还拧着水滴,厚厚的乌云搭连成片,雨屑细蒙蒙地还不时地飘洒。梁老汉整好他的那套行头,双背在肩,赶往广场。

  广场的早晨来得早,觉少的老人喜欢起早,晨练的中年人也是乐此不彼地赶来。今天不同,夜里的雨点使今天的早晨向后推迟了。

  梁老汉来到广场的时候,看见广场上活动的人稀稀落落,都在自己常活动的地方活动着。梁老汉坐在那个最宽阔的位置放风筝,就显得特别扎眼。他先从大背包里掏出水瓶、饭盒和马扎,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他昨晚制作好的“游鱼”。

  他先在空中用手试了试风向,然后一手拿线轴,一手引出“游鱼”,自己就向相反的方向跑起来,还没待回头观看,那“游鱼”就一头栽了下来,他赶忙捡起拍了拍它的尾巴,抚了抚它的翅,湿了水的身体似乎很重,刚一放手,它又一头栽到地上,一次、两次、十次、百次,每一次他都用同样的动作不紧不慢地重新放飞。

  真是越老越愚钝,能飞翔的让它飞翔,不能飞翔的,梁老汉也给它插上翅膀让它飞翔,鱼是游在水里的,他偏想看到它在天空中飞翔。

  天上的乌云依然没有放开,依然严实地覆盖着天空。来广场的人一波波地走了,又一波波地来了。午饭后,又有三五成群的人来了,也是三五成群地走了。他们看见梁老汉仍然坐在那里,依然不愠不火,神情悠闲而专注。可以听见他们毫不避讳地埋怨:

  “哼,老头,糊涂了,这是放风筝的天气吗?”

  “老如顽童吧,一个风筝摆弄了一天!”

  “雨天在鞋铺里帮老伴补补鞋子,那也叫脚踏实地吧?”

  老汉不以为然,老汉认为鞋子走的路再远,也只是贴着地皮前行,心中的高度一次也不能上升。老汉再次整了整手中的线绳,喝了一口茶缸里的水,又坐在那里昂首天空。

  他们奇怪,老汉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似乎一次也没看到他把风筝放起来,一次也没看到他手中的风筝在空中愉快地爬升,更不用说高高地挺立在空中了。可老汉依然是精神饱满,思绪轻盈,神情空旷而玄妙。他好像把自己的无尽牵挂紧系上风筝,让它飞翔在心中的万里晴空。

  天渐渐黑了下来,梁老汉不得不收拾行囊,神情十分得意。因为他听到风筝已在高空中哗哗地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