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枣庄日报〉榴园〉2007年9月5日

罪犯的母亲

○房永忠

  检察院起诉一起未成年团伙盗窃案,其他被告人的家属都通知到了,只有刘小五,翻遍了卷宗,也没有找到电话号码或其他联系方式,于是我便决定驱车去一趟。

  刘小五的家住在200里外的一个山沟里,停下车步行5华里才到小五的家,当时家里只有他母亲一人。老人头发都白了,个子高高的,有些驼背,目光有些呆滞。看上去和实际年龄有些悬殊。她让了座,倒了开水,说了句“你们来啦”,就再没有说话。我介绍小五的情况及聘请律师的事情,并要求小五的母亲到时能够参加庭审。

  听后,沉默了半天,“作孽呀,难道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小五的母亲哭泣着。

  听村主任讲,小五的父亲刘子耕是一位老实巴交、勤劳本分的乡下男子,取了小五的母亲后日子过得很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五的母亲一连生了四个丫头。虽然个个长得如花似玉,然而刘子耕的脸上愁云却越来越浓。因计划生育罚款,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让罚的差不多了,刘子耕更加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一天清早,村头发现一名男婴,后来村主任把男婴抱到刘子耕家里。男婴成了刘小五。因小五是一名弃婴,到医院一检查,小五肺部有病,需住院治疗,结果住了一个月,花掉了刘家所有积蓄,也没有治好小五的喘病。无奈,刘子耕就用板车,上面放上全家一条稍新点的被子,小五和母亲躺在上面,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父亲的鞋子磨破了,为了省钱,父亲就光着脚。每当晚上,母亲在给父亲挑扎在脚上的刺儿时,气得直摇头,嘴里不住的叹息,看看小五好转的样子,父母脸上又有一丝苦笑。

  小五就这样在父母的叹息中长大了,到十岁的时候,他的哮喘病好了。父母把他送进了村小学。

  姐姐们的疼爱,父母的溺爱及村民的迁就使小五从小养尊处优,我行我素,自以为是,转眼小学毕业,升入城里的初中。一次,刘子耕到县城卖菜,带捎去学校看望一下小五,却被小五挡在了校门口,并跟同学撒谎说是一个乡下亲戚。

  后来,小五恋上了网吧,失学后跟别人干起了偷盗。一次,刘家突然半夜来了警察,刘子耕夫妇才知道儿子“犯事”逃跑了。

  第二天,刘子耕又把家里那辆板车收拾了一下,拉上妻子出门了,他发誓一定要把儿子找回来。

  这次母亲给父亲揣了五双鞋,再也不忍看到丈夫赤脚流血的样子,有时佯装坐车腰疼让丈夫坐到车上自己拉。晚上闲下来父亲说:“一个大男子让一个妇女拉着坐在车上看到周围的白眼,心里真不是滋味”。每当听到父亲讲起这段,母亲就感动得直流泪。

  一天父亲在A市的一条大街上忽然看到了久违的儿子,喊着小五的名字拼命追赶,这时一辆货车从此经过,辗过正在追赶的刘子耕,悲剧发生了,当小五看到这一幕时,哭了,在大街上长跪不起。

  母亲领着他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小五的母亲,她是那天穿着最破的一位母亲。脚上的鞋子都破了,还露出了脚趾头,问她怎么来的,小五的姐姐说是前天开始用两天一夜拉着板车来的。母亲怕女儿丢脸,只有夜里才让她拉着,母亲整整走了两天。看着母亲一只手里攥着干硬的馒头,另一只手里却捧着香喷喷的冒着热气的包子,送到小五面前时,小五哭了,哭得一塌糊涂。

  开庭时,母亲坐在旁听席的一角,流着泪,静静地听着,在最后陈述时,说到:“小五,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母亲是一个没用的人,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但我只要求你能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法官大人,我不是一位称职的母亲,没有教育好儿子,望政府给予宽大处理,我这里给你们跪下了。”

  小五听到这里也忽然跪下了,“扑通,扑通,扑通”,另外几名被告人也跟着齐齐跪下了,只听小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娘,我改”,在场所有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由于小五是初犯且属自首,又是未成年人,被判处缓刑一年并处一千元罚金,仅仅一千元,却让我整整数了一个下午,因为那是零碎的毛票和硬币,装了整整一袋子。

  那天晚上,我把小五一家三口带到饭店,炒了几个菜,下了几碗肉丝面。小五母亲先是看着儿女们狼吞虎咽,后来她把儿子吃剩的饭菜吞得精光,满头大汗,连汤都没剩一点。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一次宴请。

  第二天,当我用全庭同志集的钱给小五的母亲买了一身衣服,并把剩余的300元钱塞到她手里时,她眼里流下了泪,说:“这就给你们添麻烦了,咋能要你们的钱呢?你们也拖家带口的,不容易,不容易。”

  望着小五的母亲远去的背影,我眼睛有些潮湿,心情有些乱,模糊中微驼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慈祥的目光,一直在晃动,望着,望着,她好像就是我的母亲,又仿佛是全天下人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