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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是诗词之国,歌赋之邦,历代文人墨客多有结社诗赋、雅集酬唱之俗。成立于明朝隆庆年间的峄县“青檀诗社”,开创了古峄县仕宦文人重阳节雅集结社、登高览胜、抒情壮怀、歌以咏志的先河,继承和发展了古峄县传统的乡俗文化。
一
早在明朝时期,青檀山已是游览胜地。每逢清明节,游人纷至沓来,游春踏青;九九重阳节,城里的士绅居民倾城而出,到这里登高聚会,赏菊饮酒,佩带茱萸,善男信女在寺内焚香礼佛,许愿求福,文人墨客把盏临风,啸咏泉林。
明隆庆五年(1571年),贾梦龙因年事已高,“即日解官”,由贾三近侍奉,同归故里山东峄县。
贾梦龙素有文名。而其子贾三近,年轻有为,早年得第。此次归来不久,适逢九九重阳节在即,于是与其父相商,意欲招来全县的同年好友、宿儒耆旧及文人墨客,雅集青檀寺,以青檀山为题材,结一个“青檀诗社”,并一同登高览胜,诗酬唱和,再好好地欢乐一番。此议首先得到了贾三近的恩师、峄县宿儒、桃源县丞王用贤及贾梦龙的好友、泽州知州潘愚等人的一致赞同。于是此议一出,一呼百应,全县的宿儒耆旧、文人墨客、致仕官宦等,全部赞同缔结“青檀诗社”……
二
隆庆五年(1571年)九月九日,秋高气爽,贾梦龙、贾三近父子一早便来到了青檀寺。寺中主持八十一岁的明悟大师早已洒扫庭院,摆好了案桌,备好了茶水果品,并焚香礼佛,在禅房正中备下了文房四宝。一时间香烟袅绕,钟鼓齐鸣。
须臾,峄县宿儒、桃源县丞王用贤,在邑人山西泽州知州潘愚及其子陕西阳知县潘继美的陪同下,坐着轿子赶来了;随后,邑人福建延平府检校吕存信及太学生刘宗孔亦骑马而至;其后又有邑人山西云邱知县孙士奇、邑人鸿胪寺序班孙士重、邑人北直青县知县王九清、邑人南直池州府照磨孙沂、工部营膳所司丞刘芝等十多人,或骑马坐轿或徒步,皆喜气洋洋陆续赶到青檀寺。
众人中,要数王用贤年龄最长———七十岁,虽年届古稀,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原是贾三近的启蒙恩师。吕存信,号武泉,世居峄北吴家后里,由捐粟游胄监,后任福建延平府检校,数岁致仕家居,后迁居峄城。刘宗孔,太学生,乃兵部员外郎刘公之孙也。世居峄城,一向与王用贤、贾梦龙、潘愚等人过从甚密,常有诗酬唱和,故而被乡人誉为青檀诗客“邑中五老”。
三
当日天届午时,贾三近见诸贤齐集,其乐融融,倍感欣慰,遂朗声说道:
“诸位老前辈、年兄、诸同仁:今乃重阳佳节,我等能相会在此净士名寺,共度佳节,进叙友谊,实乃平生之幸事也。晚生不才,承蒙诸贤拥戴,发起集会,理应先向众乡贤道一声祝福!”诸贤闻言齐声鼓起掌来。三近进而说道:“想我峄邑名区,向为古、丞、兰陵之旧疆,匡、疏诸贤之故里,自金元以降始为峄州。千百年来,尤为瑰玮杰特非常之士,至于乘风云建伟业者,代不乏人。青檀古寺,乃我邑中之名胜,青檀者,乃胜区之嘉树,穿岩破壁,历经寒暑,生生不息,实属生命之象征。今乃盛世,天下承平,峄州之属,人才济济,更兼众多英贤,或高就要职,文治武功,或卸任解甲,荣归故里,或读书仕进,希图栋梁,向有同心结社,歌咏唱酬之雅望,致有今日之盛会。根据诸贤所愿,今日结社就以这青檀为题,名曰‘青檀诗社’,未审可否?”
众人闻之,齐声叫好。
诗社公推王用贤为祭酒。王用贤手长须,面带微笑,斯文说道:“三近所言极是。今日盛会,乃三近主办,当然也是我等几位老友倡言。只因为三近乃我之学子,而立之年即晋京任职给谏,此乃我峄县之荣耀啊!恰值梦龙兄卸任由三近陪同荣归故里,今日结社,真乃人生之幸事也。”
随后王用贤宣读了诗社章程,无非是个人志愿、具名在册、恪遵社规、交纳会费,呈诗献词,荣辱与共云尔。宣读已毕,遂说道:“今日集会,仅仅是一个开始,章程已定,我等便同是社人。人人平等,理当携手共济,荣辱与共。接下来,要人人赋诗
一首,一似当年王右军兰亭之会,我等也要结它一个诗集,而且还要登高览胜”。诸贤听罢,俱纷纷准备献诗事宜。
诸贤公推明悟大师率先赋诗,明悟连连摆手,推辞了一番,良久说道:“今乃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在此结社,实乃蓬荜生辉,敝寺之幸也。贫僧乃出家之人,一向不问俗事,因此难以为诗。只把吾师祖聿之大师当年留下的偈语,重新写来,权当向诗社的献词,聊表心迹。”说罢,遂健步走向书案,笔走龙蛇,写出那偈:
清静自在中,还得如是住。
一切大安乐,清静自在住。
众人不解此意,正要请明悟说之,明悟却口称南无,匆匆离去了。三近深谙佛经,因说道:“明悟大师所言极是:青檀寺乃我邑中净土。宝地金池,无一切秽杂;法喜禅说,无一切烦恼。气序常春,无复寒暑;寿命无量,无有分段。想当年聿之大师自南京来此避难,始得‘清静自在住’,可谓彻悟人生之真谛,果然做到物我两忘了。我等今日之游,亦是趋于净化,唯愿同仁努力为之,方不负我等结社之初衷。”说罢,即走向案头,挥毫题诗一首:
游青檀寺
水落前溪碧树秋,西岩兰若几经游。
危巢野鹤何年去,旧识山僧今白头。
随后,贾梦龙亦题诗一首:
题青檀寺
霜叶寒云动夕春,偶从僧刹寄行踪。
鸣书白石诗留碣,宛转碧溪泉绕松。
暂放吟眸看野马,还舒老手试屠龙。
明年载酒寻芳迹,满径桃花春又红。
贾梦龙题罢,众人齐声喝彩。梦龙连连摆手,说道:“献丑了,献丑了。按年龄论,用贤兄及存信兄年龄最长,理当先题。”吕存信急忙止住,说:“哪里,哪里!这有志不在年高,三近已开了头,便是后生可畏啊!”王用贤道:“可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哟,就让他们‘老青年’多练练笔吧!”贾梦龙收笔交予潘愚,定要潘愚一试身手。潘愚见推辞不过,接过笔来又交给了儿子潘继美,口中嚷道:“即是‘雏凤清于老凤声’,那就让我的儿子也一试身手吧!”潘继美见父命难违,遂沉吟良久,也赋诗一首:
题青檀寺
暂停严训侍登览,绿鬓红萸赏岁华。
蚤挹胶庠芹藻秀,幸承诗礼桂兰芽。
追随想应德星聚,谈笑宁知杲日斜。
海岳深秋云路阔,香浮仙藉焕天葩。
接下来分别是王九清、孙士奇、徐彬、刘芝各赋一首。
众人写毕,全被那明悟大师挂在了壁间,如云锦满室,煜煜生辉,真个是龙飞凤舞,神采飞扬。此时日近中天,明悟大师指挥僧仆送进了斋饭,一时间呼朋唤友,觞咏歌呼,一如风卷残云,酒食净尽。僧仆撤去杯盘,早又摆上了果品茶水,供诸贤受用。大家又写了几首诗,填了几阕词,不觉日薄西山,幕色渐至。贾三近见夜幕将临,不能再去登高览胜,遂约好明日再来此集合游览,众人或骑马坐轿,或徒步疾行,皆向山口奔去。
四
翌日一早,诸贤复又齐集于青檀寺。由王用贤带头,率一行人向青檀山攀去。
众人走过石桥,沿山溪而上,来至岩石壁下。王用贤向众人说道:“我说这青檀山美,美就美在这里树异石奇。你看这山峪两侧,山石峥嵘,东南那石似蛟龙探海,西北那石像猿猴捞月。这石壁间的青檀树,竟如盘龙奇兽,一似凌空腾飞,俯探深涧。”众人无不啧啧称奇,驻足观赏。贾梦龙附合道:“依我看,这青檀山美,还美在这满山遍野的石榴树。你看这满峪的石榴,硕果满树,红黄相映,真是令人喜爱,难怪唐人皮日休有诗道:‘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万粒’,真是绝妙啊!”
三近见父亲如此痴情,也来了兴致,随说道:“依我看,这青檀山美,还美在‘深山藏古寺’一句诗中。你看这青檀山两山夹峙,青檀寺独居冲要,殿宇嵯峨,竹树茂密,风景幽绝,更兼有青檀之名,寓深而意雅。只是此处有寺而无塔,可谓美中不足也。倘若诸贤中谁能造得七级浮屠,可名曰‘云峰塔’,则功德无量矣。”诸贤一时语塞,竟无人敢于应承。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了西山坡上。这里依然松青柏翠,偶尔显出几株红枫,与那点缀在乱石丛中的野菊花连成一片,在丽日照耀下,绚丽夺目,令诸贤称赏不已。
说话间已来到了山顶。众人居高临下,指点江山。贾三近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置身于此山之巅,俯瞰东南,云气郁焕,楼台万家,古柏干霄,殿宇嵯峨,则县治黉学在焉。仙坛山下,有承水环绕,势如横带。遥望西南,铁脚、文峰,卓笔拄天,人杰地灵;烟树高下,万木参差,榴园景胜,平田万顷,间有匡衡墓祠,权妃陵寝。近此西山之阳,则有予乡间别业,石屋山泉,望之俨在目前。至此而下,则有青檀秋色,王府山庄;金注入运,是为汪洋。壮哉吾乡,美哉吾乡!”
五
当日,众人说笑了半天,饮了“菊花酒”,赋得“茱萸诗”,心满意足。看看日头偏西,方才走下山岗,回到青檀寺,复又饮酒赋诗,热闹了一场。今特录得王用贤、潘愚等三人诗作如下:
九日后再游青檀山
四围古木总萧森,匹马穿云访旧岑。
风促鹗横随舞叶,泉通龙窟作甘霖。
十年面壁消尘虑,一日看山有远心。
白石清樽留客久,归来明月满霜林。
———王用贤
九日后再游青檀山
重阳游已无余兴,今日登临游更欢。
两度辞归明月径,几番啸彻碧云峦。
菊萸竞发秋光灿,雕鹗高横眼界宽。
春暖榴园风景别,莫忘载酒此盘桓。
———潘愚
九日后再游青檀山
檀社诗成记盛游,逍遥蓦上碧云头。
传家喜赖箕裘业,报国空怀廊庙忧。
九日近寻谈偈处,十年前有炼丹楼。
禅林一带俱秋色,黄菊红萸浸酒瓯。
———刘宗孔
当日众人在青檀寺内玩得开心,不觉红轮西坠,玉兔东升,方才各自归去,并留下诗篇数十首,藏在深山古寺中。
数年后(万历年间),诗社中人将此雅集诗赋尽刻在了石碑上,并将此碑立于青檀寺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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