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３９年４月初，我从山东抗日军政干校学习结业时，干校党组织根
据中共山东分局的要求在学员中挑选了６名包括我在内的革命家庭出身、年
龄十六七岁的小党员分配到八路军山东纵队指挥部去。当时指挥部和山东分
局都驻在沂水县王庄的天主教堂里。我们来到后，机要科的黄科长说，你们
就是到我这里来的，你们的职务是译电员，你们要好好学习。具体任务今天
晚上首长亲自给你们谈。

和蔼可亲

　　当天晚饭后山纵指挥张经武、政委黎玉都到机要科里来，张经武进门就
说：“欢迎你们几个小鬼。”我们一起站起来，他用双手下按的动作要我们
坐下，然后他也坐下说：“你们都是革命家庭的孩子，所以组织上信任你们
，叫你们到这里来学译电。明天每人给一本密电码，你们要像刚上学一样死
记硬背，你们年龄小，记性好，只要专心学也不困难。密电码是我军的生命
线，在战争中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丢失，宁愿牺牲也要销毁密电码，不
能让敌人得去。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争取在三至五个月内学会收发报业务
，熟记密电码，然后以社会青年的面目去投考于学忠的电台训练班，从而打
入其内部长期隐蔽作我军耳目。”他说完后我们６个你看我，我看你，互相
“唧咕”了一下，都不愿干，并叫胶东１７岁的小张代表发言：“我们出来
抗战就是想当八路军的，再叫我们钻到那边去，披上一身国民党皮，天天挨
老百姓的骂，我们都不愿干！”
　　虽然我们不服从组织安排，张经武、黎玉都没生气，而是继续和颜悦色
地做思想工作，大道理讲不通就讲小道理，说什么八路军没有供给没有军饷
，到那边吃得好，你们正在发育成长时期，生活好一点对发育有利等等。一
连两天没说通，他们又请分局统战部长郭子化来做思想工作，因为郭子化与
我父亲和莒县小王等人的父亲有交往。不过他来了也没做通。大概过了四五
天，最后黎玉说：“共产党有铁的纪律，党分配的任务一般是不能讲价钱的
，你们年龄小刚入党，缺乏党的知识还可以原谅。为了增强你们党的观念，
现在就派你们到分局党校去学习。”张经武说：“党校就在夏蔚，在王庄东
南十余里地，这一期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结业了，抓紧去，明天就走，介绍信
早给你们写好了！”

民主作风

　　我们到党校学习一个月左右，于５月中旬回到山纵指挥部，这次张指挥
说：“你们不愿到友军去可以不去，在这里好好学习，今后山纵所属各个支
队都要配备电台，都需要译电员。”他看我们都穿着便衣，对黄科长说：“
快给他们领军装去。”不一会儿就领来了，我们都立即换上。因为我的个子
小而且瘦弱显得特别肥大，当天下午除胶东小张、小时外，我们都找裁缝作
了修改，第二天早晨穿着新军装去开饭时恰好迎着张指挥，他说：“小鬼站
下我看看！”他摸着我的头顶说：“穿上军装精神多了，你们还不想干知道
吗？你们这是享受的营级待遇，在部队里当营长才穿你们这种人字呢的军装
！”我立即不假思索地说：“我们不是反对闹名誉待遇的吗？还说什么营级
？”他立即说：“我们反对闹地位闹待遇，实际地位还是有的，我是山东纵
队的指挥，要没有这个级别，这个地位，谁听我指挥！”接着他说：“不过
闹待遇是不对的，如果部队规定译电员享受排级、连级，你们闹着非营级不
干，那就是错误，在八路军里不管什么级，干部战士在政治上一律平等，这
是我们与旧军队的根本区别！”“小鬼有不同的看法，敢于提出来很好！就
要发扬这种作风！”
　　由于张经武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他又鼓励我有不同意见就提出来，不
要有顾虑。因此有一天晚饭后他又到机要科来的时候，我就把几天来看到的
自己不同意的现象向他又提出来（因为我们与分局领导都在一个院子里开饭
），我说：“我们共产党不是反对人剥削人，人奴役人的吗！为什么郭洪涛
同志吃完饭，连吃药都叫警卫员用汤送到嘴里去呢？”
　　他说：“我没注意，有这种现象吗？”
　　我说：“我已经看到好几次了。”
　　他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我们共产党不是提倡艰苦朴素，反对浪费的吗？”
　　他说：“是啊！”
　　“为什么郭子化这几天晚上看书还要点两支蜡烛呢？”
　　他说：“你看到自己认为不好的现象敢于提出批评这是很好的，不过你
提的问题我可以解释，因为敌人最近就要扫荡沂蒙山区，郭洪涛正在考虑反
扫荡方案，他吃着饭也在反复看地图，专心致志地研究忘了吃药，所以警卫
员才用汤匙送到他嘴里去。至于郭子化点两支蜡烛大概也是为了轻装反扫荡
，我们蜡烛是胜利品，分局领导每人都分了不少，我有马骑，郭子化没有马
，虽然有警卫员，要带的东西很多，为了轻装，扔了总不如享用了吧！你说
怎样好？”
　　我觉得提的问题都被他解释没了，于是我又转提了个早就想说而未说的
问题：“你叫我小鬼，不好听，我们这里人死了才叫鬼。”
　　他听了好像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以后注意。不过你认为不好听
也是迷信思想，我们在红军时期都这么叫！”
　　张经武和黎玉都是党的高干，但他们都没架子。我提出了错误的批评他
们也没耍态度，而是耐心解释，那时候在部队里我还没有听到三大民主的提
法，但他们的表现就是三大民主，真正的民主作风。

指挥梭峪突围

　　１９３９年６月日军第一次大举扫荡沂蒙山区，号称“六一大扫荡”。
敌人从５月下旬就开始调兵遣将，共出动两万多人，我军大概为了静观敌人
的动向，山纵和分局到６月７日才开始转移，机要科直到转移时才把我们介
绍到已在行军行列中的电台上去。
　　我们出了王庄上东北，早８点左右到达东里店原国民党山东省政府驻地
（他们的人早已跑光了），１０点钟左右的东里店东北的一片大山之间遭到
多架敌机轰炸，电台曹台长怕我们没有防空经验，不顾电台机器马匹，专门
带领我们选择有利地形趴下隐蔽，不过几分钟，解除警报后山纵指挥部大概
根本未停早已走了。曹台长说：“我们掉队了，不过掉队的部队很多，都是
山纵的人，我们跟着走就是了，指挥部也不会太远。”大概由于敌情紧张，
我们一直向东北走，也不吃饭也不休息，走了一天一夜，黎明前到达龙泉官
庄又被友军误会，受到袭击，突围后我们６人再次掉队，找不到台长了，被
山纵刘参谋为主组织的临时指挥部所收容，在这里直到下午才吃了顿煮麦粒
。９日，分局党校来到附近，我们又回到党校，继续向东北走。１０日途中
与山纵指挥部和分局队伍相遇，我们又回到指挥部。１１日下午到达梭峪与
一大股日军遭遇，同时梭峪西边有国民党军一部也被日军发现，敌人立即向
两翼运动，企图分别包围歼灭。西路敌人受到友军强烈反击，为了配合友军
张经武也立即指挥警卫武装迎击敌人。
　　党校警卫连是新建部队，被敌人一冲就垮了，山纵警卫团较有战斗力，
团长曹洪胜是老红军，虽然他在扫荡前刚调来，还不大熟悉部队，但在张经
武指挥下，他率部顽强抗击，由于我们的火力不如西边友军的猛烈，敌人企
图先消灭我们，不断向这边增援。天色接近傍晚时，曹团长组织了敢死队，
准备选择敌人的薄弱环节冲出去，让部队从两边压住敌人，掩护领导机关突
围，不料刚冲上去就中弹牺牲了。他的警卫员背着指挥旗没抢下他的尸体就
退下来了。
　　这时张经武命令一营长接替团长职务，叫他组织人一定把团长尸首抢回
来。这时天已开始昏黑，他让部队暂停还击，麻痹敌人，让我们所有机关人
员凡带武器的不论手枪、驳壳枪都要拿出来，随时准备战斗。
　　由于友军火力猛烈，他让我军组织火力从友军一侧冲锋，配合友军的火
力，打退敌人，机关人员趁机轻装疾走，结果我们都穿过夜幕冲出了敌人的
包围圈，国民党部队在我军配合下也全部突围。最后我们在距梭峪十余里的
山湾里集结，张、黎首长带头向在这次遭遇战中牺牲的曹团长等人致默哀，
并作了战斗总结。从这里改变方向，从一直向东北改为下西南，天将黎明时
张、黎首长把我们几个小孩叫到跟前说：“敌情仍然很紧张，你们随军不利
于战斗，你们还是回党校去。他们熟悉地方组织，让党校介绍到地方组织暂
时隐蔽。”这时胶东的四个人，随护送干部去胶东的部队回了原籍，我与莒
县小王以及党校未分配的学员吕放、战舰随党校又走了一天之后，介绍我们
到沂水二区地下区委孔庄去，我在这里一个月左右，其他三人先后都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７月中旬，听说党校校长陈明在附近搞建立地方政权工作
，我找到陈明，参加了他的工作组。

张经武的婚礼

　　８月中旬，山纵指挥部驻到沂水县的大诸葛一带时，在张经武的住处举
行了他与沂水县委妇女部长杨刚的结婚典礼，张指挥住的是三间北屋，东边
两间是客房，西头一个套间作新房，陈明同志带我去参加。１０点钟左右到
大诸葛时，杨刚还未到，外间屋的桌子上已放了两篮子沂水当地的“果子”
（夏苹果），陈明到里间与张经武说话，我到街上转了转，屋里人来人往，
１２点钟左右，杨刚才到来，也未举行什么婚礼，杨刚来到后就到里间屋里
去，陈明同志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了。他让来人吃苹果，一下子全都拿光了，
我也抢了一个。这时因陈明叫我回去下通知准备晚上开各村支书会议，我就
走了，我只知道陈明还准备了在婚礼上的祝词，并撰写了一副喜联：
　　游击战运动战坚持持久战，争取最后胜利；
　　男指挥女部长革命结良缘，希望白头偕老。
　　回到我们住处他还写在纸上继续推敲，把“希望”改为“预祝”，把“
革命结良缘”的“革命”二字改为“抗敌”。
　　我到鲁南后曾写给一一五师政治大队的李金看，他说这副对联亦庄亦谐
，耐人寻味。
　　（注：张经武，中将。解放后任西藏军区政委、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等
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