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枣庄日报〉榴园〉2007年7月28日

怀念骑兵连

○仲芙蓉

  那年秋天,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全家跟随父亲到山东的一座小城定居。我们的新家就在汽运总公司的家属大院里。那个大院可真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院子。一排排的平房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部队的营房似的,既壮观又气派。大院有上千户人家,每家都有几个狗也嫌的孩子。那么多孩子集中在一个家属大院里,有多热闹吧。我走进大院的时候,茫然回顾,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变得很小很小,但我喜欢我的新家。

  大院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小河沟,河沟上面有一座小桥,小河沟里常年没有水,根本算不上河,我们就叫它沟。沟南边的住家就通称“沟南的”,沟北边的住家就称“沟北的”(我家住在沟北)。就这样沟南和沟北的孩子们就有了分界线,因为这条分界线,大院里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大院东边有一条大堤,大堤很长也很宽,堤那边就是清清凉凉的沂河。据说,为了抗洪防止河水泛滥,人们修筑了这条大堤。在沂河南边有一所部队营房,离大院不太远。让我惊奇的是营房里的驻军是骑兵。

  骑兵,除了在电影里见过,寻常谁见过骑兵呢?

  骑兵连天天早晨从大堤上策马扬鞭飞奔而过,又常常在傍晚一路欢歌笑语地归来,只要大堤上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大家就知道骑兵连回营房了。

  以前,在老家,每天早晨母亲要喊我起床上学,没想到在新家,就再也不用母亲喊我起床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听“嗒————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响亮悦耳的军号声从营房里飞出来传到大院来,我常常在军号声中醒来,在床上眯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地听。不一会,就听从大堤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激情昂扬的战鼓,咚咚地响,让人激动,让人兴奋,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我一跃而起,穿上衣服,冲出门外,跑到大堤下,望着策马扬鞭飞奔而去的骑兵连,留下的一团团滚滚飞扬的尘土,而心驰神往。我不知什么时候,我喜欢上了骑兵连,而且特别痴迷。

  后来,我发现,大院的孩子们都喜欢骑兵连。当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大堤上、大堤下就会一下子冒出许多孩子,追望着飞尘而去的骑兵连。在滚滚飞扬的尘土中,他们开始争论谁是连长,谁是号兵。大白马第一,枣红马第二,黑马……先是几个人争论,后来就成了一伙人争论,再后来就变成了沟南的和沟北的争论,争得急赤白脸,谁也不让谁。

  出奇的是一到了学校,马上就统一了,没有了沟南沟北之分。放了学,回到家里,大院里的孩子们开始两军对阵摆战场了。河边的柳树受了折腾,每人头上戴着一个柳条编的帽圈儿,趴在沟边上,沟这边的往沟那边的扔土坷垃头,沟那边往这边撒土,一时间飞沙走石,尘土飞扬,越打越激烈,就听“八五一、八五一,我是延安,我是延安,咱们的炮打远了。”一会儿,沟那边的也喊上了,“王成呼叫,王成呼叫,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你听听,人人都认为自己是正义之师,战斗结束后,不是这个鼻子出血了,就是那个头上鼓起了大包,要不就是膝盖碰破了,或者衣服撕了个大口子。最后回到家里,总有几个倒霉蛋被家长打得鬼哭狼嚎。

  后来,大院里的孩子爱打架在学校出名了。学校的范校长是个有心人。有一天,他指定几个班级的同学利用课外时间割草,送到学校来,学校要草干什么?范校长不说,老师也不说,有种神神秘秘的感觉,大家都很兴奋。放学后,大家都忙着去割草,谁还有心思去玩。

  人多力量大,割来的草堆在学校的操场上像小山似的。老师找来平板车,把草装上车送到部队营房。同学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拥军啊。但是,骑兵连的连长很客气,按市场价付了草钱。学校用这钱买了一些教学用品,剩下的钱又买了些花生糖果慰劳同学们。

  这下可好了,我们爱劳动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也不两军对阵打仗了,有事没事就想去割草,后来,学校不叫割了,我们还是割,看草就想割,想不割都不行,喜欢上了。学校里不收了,割来的草怎么办呢,大院里的孩子聪明啊,叫家长找来平板车,我们自己亲自把草送到部队营房。骑兵连收了草,照样付了草钱,听说我们是大院的还允许我们在营房玩了一小会儿。

  就这样,我们和骑兵连有了直接的近距离的接触,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我们感到特别的自豪和骄傲,张口闭口骑兵连,那段时光,大院的孩子都很牛气,每次从部队营房回来,都起劲地唱着一首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我像个小尾巴屁颠颠地跟着他们凑热闹,割草爬树,下河捞鱼摸虾,他们干什么,我干什么,那段时光是我少年时代最快乐最幸福的美好时光。

  直到有一天,周围突然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那种安静让人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我们的生活变得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骑兵连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操。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跑去打听消息,回来后,垂头丧气地说:“解放军走了,骑兵连走了,全都走了。”

  我不信。我和几个同伴顺着大堤一口气跑到部队营房,营房的大门紧锁着,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空的没有一个人,真的都走了。怎么会这样呢?大院里的孩子个个都像丢了魂一样。这时,就有个别人故作老练地说:“你们不懂,解放军执行任务去了。”

  “对也。”大院的孩子又都来精神了。等着吧,解放军执行完任务还会回来的。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们开始怀念策马扬鞭英姿飒爽的骑兵连,怀念大堤上时缓时急的马蹄声,怀念嘀嘀嗒嗒的军号声……

  就在这年冬天,父亲又调到另一座城市,我家又搬家了。离开大院的那天早晨,我跑到大堤上,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我端量着我的家和住了几年的大院,端量着结了冰的沂河,端量着不远处的部队营房,在心里默默地向它们告别。

  我走了,我把少年时代的青春岁月留在了这里,还有我的梦想,我的歌声和笑声……我走了。

  几年后,我又有机会回到大院,带着一个心结,我问小时的同伴:“骑兵连回来了吗?”同伴摇摇头。“为什么?”同伴回答:“可能是部队换防。”噢,部队换防,同伴的回答让我心里还存着念想。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天,我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说在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骑兵这个特殊兵种从中国军队消失了……

  我一下子懵了,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竟泪眼滂沱哭得一塌糊涂,我心里珍藏多年的那份念想没有了,只有令人心痛的惋惜。

  我固执地认为,在现代化的战争中,骑兵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可作为特殊兵种它应该存在,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培养军人素质,从某种意义上讲,骑兵起着军魂的作用,是一种意志的表现。

  对我而言,骑兵不仅仅是我少年时代一段不能忘却的回忆,它还是我青春岁月里的一个理想,这个理想使我的人生之路充满了诗意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