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长长的脚趾甲告诉我的。

　　父亲一生都爱较真，不愿服输，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庭院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索，承包的山田里杂草不生。他把我们兄妹四人先后都供进了城里，而他自己，却无法割舍老家的那个山坳————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而这也是他作为农民最引以为荣的成就，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求人不如求己，凡事要靠自己。我就靠种点山岭薄地，把你们姊妹几个都送出去了，我觉得自己是个成功的农民。

　　他说这话时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我倒觉得这自豪可能就是父亲理解的幸福吧。

　　上个双休日，我带着女儿回老家，正值农历二月底，庄稼活并不多。到家时，父亲正坐在堂屋的走廊上泡脚，搭眼一望，我就发现父亲的脚趾甲已经很长了。

　　“爹，很长时间没剪脚趾甲了吧?”

　　“可不是，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了，不方便剪。”

　　此时我蓦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呀，但性格依然没变，我们兄妹都经常回家看看，他却对谁都不说，连剪趾甲这样的举手之劳都不愿累及子女……想到这里，我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你稍一等，我帮你剪。”

　　放下手中的东西，蹲在父亲跟前，拿起擦脚布，帮父亲擦干脚，把他的脚放在小木杌上。这是父亲第一次听劝，让我帮他剪趾甲，而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一位老人的脚:这双脚黑而瘦，趾甲老长，脚面青筋毕露，脚底满是厚厚的老茧。我不由想起往事，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年少时流浪在现今的小山村，好心人收留了他，几经曲折，终于有了一间可以挡风遮雨的茅草 屋，就凭一双手开山、搬石、造田，两条腿，翻遍了村周围的大小山头。他一天学堂都没进过，完全依靠自学，竟然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能读线装古书，会讲三国人物、隋唐演义、洪武传等故事，打得一手好算盘，干过村油坊的经理兼会计，做了20年的村支书，被打成过右派，致使一只眼睛失明。平反后，仍是走南闯北，活跃在农田水利建设的第一线，当过典型，做过劳模……这双脚，是双饱经磨难的脚，是见证过历史的脚，是双一生都在走路的脚啊!

　　默想着父亲传奇般的人生经历，看着他那历经沧桑的脚，不觉中，泪水充盈了眼眶。我抬起头，笑着对父亲说:“爹，看着你的脚，我真想哭，可是，想起你的一生，我真的为你骄傲。以后，你剪脚趾甲就由我承包了啊。”

　　12岁的女儿跑过来说:“爷爷，你脚底的茧子那么厚，得走多远的路才能磨成这样呀?人的脚以后都会这样吗?”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是赤脚干活磨的，省鞋啊。你只要好好念书学习，肯定不会这样!”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我想，女儿有一天一定会理解老人这句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