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备受社会关注的医疗卫生系统药物回扣之风屡禁不止。
最近,郑州某三等甲级医院的一位主治医生,一件偶然的事情,使他
对自己开大处方拿回扣的行为进行了一番触及心灵的反思
一位医生对“灰色收入”的反思
灰色收入有多黑
这位医生谈起药物回扣拿出多年来写的日记,展示出他的心声。
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叫干啥吃啥。医生之间把开药吃回扣、拿提成的行
为视为正常,互相之间有一种默契,谁吃多少回扣,各自心里清楚,嘴上糊
涂。由于这种做法是暗箱操作,谁回扣的多,谁回扣的少,自然也都不去过
问。后来有关部门和医院规定不准借开大处方吃回扣,由于从医生、药房管
理人员到院长,大家都处在一个防空洞里,人人身上都有白毛衣咋说别人是
妖精?时间长了,从隐蔽到公开,似乎合法化了。在这种环境下,如果有人
去举报,大家就视你神经不正常。
我们的科室有6位医生,近年来处方是越开越大,各种新药越开越多,
化验等检验越来越复杂,严格违背了医生对抗生素使用的规定和职责。比如
对患有炎症的病人,做一两项必要的检查就行了,常常是检验单一开就是十
几种,多的达三四十种。由于检验都有不同程度的提成,医生开的项目多,
就回扣得多。开药也是同样,用第一代“头孢"既省钱又治病,可为了吃回
扣,医生们比着开第5代、第6代,因为开一盒新药有十几甚至几十元的好
处,这种钱来得的确是太容易了。当今吃各种回扣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医院
用的各种医疗器具,特别是一次性消耗品,回扣的钱高于产品的价格,有的
住院部的科室,甚至把一些病人治疗时节余的药物再退回药房,二次卖给患
者。医院药剂科科长掌管进药大权,其家属在社会上开有诊所,院领导的侄
子具体负责购买,在体制上给他们许多便利,一年医院进药几千万元,这个
防空洞有多么大?多么黑?深不可测。
对“灰色收入"这个词,当初我并不理解。认为医生为病人开处方,开
的多,回扣得多,符合多劳多得的政策。前几年,一个月几百元处方好处费
,家里生活一下子觉得宽松了不少。这两年一个月上千元,甚至几千元,“
生意"好时上万元。其他医生有的比我拿得更多,一年下来买套房或者买辆
车,并非瞎说。现在谁不想富?看到别人家里换‘背投'电视,自己也觉得
那玩意确实不错,看到别人置家具买床垫,自己也想躺在富丽堂皇的床上做
个好梦。看到别人购新房,自己也觉得人生该有几回搏,不弄套新房住住,
回味一生也遗憾。
常言道,钱是个宝,花在哪里哪里好。钱,的确给家里带来了不少幸福
,给家里办了不少实事,也给家人带来了不少欢乐。家里人对我“丰厚"的
收入由担心变为放心。就在家人、包括自己把处方权看得至高无上时;就在
非典期间,人们把医务工作者又拔高了一个台阶,使“天使"又增加了一道
华丽的光环时;就在人们生命受到病毒的威胁,男女老少把生命作为焦点谈
论时,我第二次领悟到作为大夫对拯救生命的责任。
反思灰色收入
非典期间,人们对医务人员的崇拜和敬慕,使白衣使者的声望达到了一
个高点,就是在这个“高点"产生的同时,从医多年的我,回家看着140
平方米新房子里各种现代家具和电器,躺在“蓝梦"床上,连续几个晚上都
被恶梦惊醒。每次醒来,都感到陷入了一个深深的黑洞:灰色变成了黑色,
“黑色”这字眼太可怕了,我在沉思中反省,一个白衣使者,怎能让身上沾
满污点呢?
医生的使命感,是我在决定学医的那一天产生的。这位医生介绍时,拿
出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给记者看,他在日记中写道:“下乡时,我和几名知
青担着芝麻油到县粮管所交油粮,途中又累又饿,闻着香喷喷的芝麻油,想
喝个醉饱。于是,我们几个下乡知青和村里人拉开距离后,用根麦秸杆插进
油桶里吸油喝。当时的感觉就像一个垂危病人躺在床上,接收输液后,使生
命得到了复苏———————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若能拯救更多的生命该是
多么伟大呀!就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我发誓一定要当名医生。
我医科大学毕业进了医院,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虽然只有48元,
却感到沉甸甸的。那时不要说吃医药回扣了,就是几元钱的夜班费发到手里
,也要问个明白,该不该要。现在一个月吃几千元的回扣,拿的多了,想的
少了。作为一位医务工作者,其责任是除去病人身上的痛苦,挽救更多的生
命,为患者带来更多的幸福。所有这些,平时不能说没想过,只是在大气候
的影响下,变得日趋淡漠了。有时自己觉得够吃够花了,刹住车不干了,可
又总是决心难下。如果说是非典期间人们对白衣使者的崇拜打动了我,其实
我更应感谢的是一位病人。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位病人仿佛给我打了一针清
醒剂,使我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这位非典期间的疑似病人痊愈后,从老家带了一些土特产找到我千恩万
谢:“我在郑州打工,举目无亲,家里穷得连打针的钱都拿不起,不是您和
医院搭救,我也许就没命了。"这位病人说,他们村里感冒发烧没人去吃药
打针,平时抗一抗就过去了,抗不过去的,没钱住院,就去卖血,这次没有
抗过去,正好遇上了我这样的好人。这位患者走时,我破例送他到车站,并
为他买了车票。望着这位痊愈患者的背影,我沉思我患了一种不可救治的病
。晚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拿出日记本写道:“医生靠处方权吃的
回扣,实际上是在喝患者的血。作为拯救生命的人,却每时每刻迫害着人民
的生命。身穿白大褂的大夫,从心灵到外表,都沾满了血迹和污点,一些病
人连药钱都拿不起,有的甚至把自己的卖血钱用来买药,我们却心安理得地
在剥夺他们的钱,确实是失去了大夫的尊严,失去了起码的做人的良心。"
写到这里,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感到自己确实是犯了罪,是人民的罪人。
这种病态继续下去,医院的大门将为谁开放?
谁来拯救我
我不能成为永远的罪人。反思良久,我决定恢复原来的我。我决定不再
利用处方权吃黑钱了。我第一次感到“灰色收入"这个字眼的可怕,人们把
我们利用处方权得到的回扣称为灰色、黑色,不就是对我们天天穿着白大褂
、人称白衣天使的人,一种形象的比喻和极大的愤慨吗!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我想恢复我的本来面目,恢复本来的我,却不能
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有几周的时间,我坚持不利用处方权再吃回扣,努力恢
复过去中的自我,可到月底其他大夫从药房登记的清单上拿到回扣时,从他
们一个个敌意、冷清的目光中,我感到自己站出来带头不拿回扣是那么孤立
。因为在医院药物回扣的第一关就是医生开处方,处方开不出来,新药就推
不出去,这样一来,科室主任、药房管理人员、医院的有关领导等等,他们
也难以得到好处。
当看到报纸、电视对医务人员事迹的种种报道,当看到人们把鲜花献到
医务人员面前时,当非典之后在省人民会堂对医务人员表彰时,我的内心就
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不反对人们对医务人员的赞誉,而在医院里吃各种回扣
的人是如此众多,让人想起来就觉得心寒。总之,大家都在想怎样才能多赚
钱,怎样才能多吃回扣,这种想法大于对患者的关心。患者本身是痛苦的,
医务人员又在他的痛处刺了一刀。 这位医生在最近一篇日记中写道:有
着近20年党龄的我,这些天来,我竭力想改变自己,处于周围的各种压力
,我感到自己是那么身单力薄,我希望全社会都来关心我们这些“患病"的
医生。